談事情,為什麼總會變成在談人?從一場家族公寓樓梯間的冷戰,看見團隊難以就事論事的原因,以及如何讓大家從面對面,變成肩並肩一起看問題。

一棟公寓裡,住著同一個家族的幾房親戚。一樓是公共空間,樓上各戶有的自住,有的出租。最近,其中一戶換了新房客,樓梯間很快堆滿了他的私人物品。
同住的兩位長輩擔心萬一緊急需要逃難時,這些堆積的物品會阻礙疏散、影響安全,先是當面提醒房客,換來一句:「房東都沒說話,你們憑什麼管我?」於是她們在家族群組裡提出這件事,希望真正的房東能出面處理。
這件事本身並不複雜:樓梯間是逃生通道,堆滿雜物有安全疑慮,而因為這棟公寓沒有嚴謹的「管委會」,導致房客認為只有房東有權要求他,鄰居不該管閒事。群組裡的訊息,也確實都繞著這幾點打轉。
但那位房東,一位不擅長衝突的母親,讀到的卻是另一個故事。她開始對家人訴苦:「她們又在出征我。她們一直都在欺負我。」家人勸她,她有這些感受,應該在群組裡跟親戚溝通。她的回應是:「如果你有關心她們在群組上怎麼說我,就會知道她們一直在針對我。」
如果是你,會怎麼處理?
其實,既然這棟公寓過半數是同一家族的親戚居住,只要大家約定好,樓梯間都要保持淨空、不能放個人物品,然後直接在電梯中張貼佈告,確實執行即可。不需涉及個人,也不需有任何不愉快。
但在這個故事中,一件關於樓梯間的事,就這樣變成了一場關於「長期累積的恩怨與情緒」的冷戰。
事情都是人做的
這個場景,很多人在職場上一定也不陌生。
專案延誤了,在檢討會上提出「這個環節的流程需要調整」,負責那個環節的同事立刻覺得自己被點名。新制度推不動,有人說「我們需要重新評估做法」,當初提出制度的主管聽到的卻是「你的決定是錯的」。
在台灣,我們常說要「就事論事」,卻很少真正做到。原因並不是大家不講理,而是事情從來不會憑空存在:每一件已經發生的事,都有人經手過;每一件需要解決的事,都需要有人去做。討論的是「某件事」,經手的那個「人」卻很難不覺得自己被放上了檢討台。
那位母親就是這樣。親戚們談的是樓梯間,但因為房東是她,「樓梯間有問題」在她耳中就成了「妳怎麼不管好妳的房客」。再加上過去有大量「感受」從來沒有被好好表達與溝通,而是被這位母親認定為「事實」,這件事很快就被她解讀為又一次的針對與出征。
為什麼講道理沒有用
當時家人試著跟她講道理:親戚說的是安全問題,不是在攻擊妳。但這些話完全進不去,反而讓她覺得連家人都不站在她這邊。
人一旦覺得自己被攻擊,第一個反應就是保護自己。此時再多的道理,聽起來都像是另一波指責;而越是急著證明「我不是在針對你」,對方越容易覺得被逼到牆角。這時候能做的,往往只有先讓情緒冷靜下來,等雙方都準備好了,再回到事情本身。
職場上也是一樣。檢討會開得越認真,說明越詳細,被檢討的人可能就越防衛。最後大家花了大量時間在解釋、澄清、卸責,真正的問題反而沒有被解決。
把事情從人的身上拿下來
如果「事」與「人」黏在一起,是因為事情總是由人經手,那麼也許可以換一個方向:創造一個情境,讓「事」與「人」之間的關聯性,暫時被移除或弱化。
舉例來說,BCCT 在設計團隊活動時,時常透過情境轉移,在工作場域之外,建立一個平行的時空。在活動的流程裡,團隊成員手上的工作,會被具象化成一個看得見的實體物件,最常見的形式是一起合作完成一幅由多幅畫布組合而成的畫。
我們會刻意在活動流程中埋入許多和工作中一樣的狀況:資訊落差、理解不同、資源分配、分工時的摩擦,甚至衝突。因此創作的過程從來不會一帆風順,就像真實的專案一樣。
但到了討論的時候,與一般的工作場景有一個關鍵的不同:那幅畫是放在所有人面前的。它是一個實體,已經從每一個人身上抽離出來。大家不再是面對面地互相檢討,而是肩並肩站在同一邊,一起看著這件作品:它現在是什麼樣子?離我們想要的樣子還差多少?要怎麼補上?
在這樣的位置上,成員們往往能很快看見問題、提出最有效的解法,而不會把力氣花在卸責與防衛上。因為此刻被討論的,是那幅畫要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,盡可能被完成,而不是任何一個人剛剛哪裡做得不夠好。

更重要的是,這個經驗會被帶回工作中。當團隊親身體驗過一次「人站在同一邊、問題放在中間」的感覺,下次遇到真實的專案問題時,就比較能想起:我們討論的是這件事,不是彼此。
這不是誰做得不好
回到那棟公寓。那位母親並不是不講理,親戚們也不是存心找麻煩。每一個人都只是在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,表達自己在意的東西。親戚在乎的是大家的安全,那位母親則希望自己對家族的付出被尊重、被看見。
企業裡也是如此。團隊無法就事論事,往往不是因為成員不夠成熟、主管不會帶人,而是很難避免的人之常情:人會把自己做過的事當成自己的一部分,聽到批評時會先保護自己。
所以,要改變的不是人,而是對話發生的方式。只要讓大家有機會換一個位置,從面對面變成肩並肩,很多原本卡住的事情,其實並不難解決。



